第1章 槐下稚语，豆香初染
忘川河畔的轮回镜泛起淡紫色涟漪时，北渡正立于镜前。玄袍上绣着的暗金色魔纹在光晕中明明灭灭，他垂眸看着镜中江南小镇的青砖黛瓦，指尖无意识地着袖口——那里曾沾过九重天姻缘司的桃花香，也染过魔界战场的黑血。
“三日后寅时，投生于镇东豆腐坊李家，名唤李渡。”守镜的老仙官翻开泛黄的命格簿，纸页上“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八个字泛着幽光，“切记，凡尘一世需亲身体验，不可显露半分魔气，否则历劫失败，仙魔两界皆会动荡。”
北渡未再言语，转身踏入翻滚的镜光。意识回笼时，他正被裹在粗布襁褓中，耳边是妇人虚弱的喘息和男人粗哑的笑声：“是个小子！嗓门亮堂，将来准是个能扛事的！”
这便是他的凡尘父亲，老李头。李家豆腐坊开在镇东头，青石板路尽头的两扇木门总敞着，磨豆浆的吱呀声和着豆香，能飘出半条街。石磨盘己传了三代，边缘被磨得发亮，凹槽里还嵌着经年累月的豆渣，像是刻进木头里的年轮。
三岁那年，李渡己能踩着小板凳，趴在磨盘边看父亲磨豆浆。老李头总爱用沾了豆浆的手指点他的鼻尖：“小子，将来这豆腐坊就给你了，得好好学。”他便咧着没牙的嘴笑，伸手去抓磨盘里的黄豆，圆滚滚的豆子从指缝漏下去，滚得满地都是。被父亲轻拍手背时，他会梗着脖子瞪眼睛，那股执拗劲儿，像极了魔界那个说一不二的先尊——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北渡”是谁。
五岁开春，镇西头的老宅院突然有了动静。一个穿月白色布裙的姑娘提着藤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搬绣架的伙计。她抬手拂去门楣上的蛛网，露出“阿寻绣坊”西个字，笔锋娟秀，像她本人一样温柔。
李渡第一次见她，是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姑娘正给围着她的孩童分麦芽糖，阳光穿过她半挽的发间，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见他蹲在对面墙根张望，她笑着走过来，递出一块裹着油纸的糖：“来，小弟弟，吃块糖。”
他盯着那块糖看了半晌，突然扭头就跑，慌不择路间撞翻了张屠户摆在路边的毛豆筐。青绿色的豆子滚了一地，张屠户的骂声追着他的背影：“李家小子，毛手毛脚的！”
阿寻捡起豆子时，发现那孩子跑远了还回头望，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兽。她把毛豆送回屠户铺，回来时见槐树下的泥地上，有人用树枝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豆腐坊，旁边画着个拿针线的小人。
往后的日子，李渡总爱蹲在槐树下看她绣花。她绣帕子，他就数蚂蚁搬家；她哼江南小调，他就用树枝在泥里画圈，一圈圈像磨盘转动的轨迹。有回阿寻绣到鸳鸯戏水，他突然冒出一句：“这两只鸟为啥总凑在一起？”
阿寻指尖的绣花针顿了顿，丝线在帕子上勾出半朵桃花：“因为它们是一对呀，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似懂非懂，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里画了个更大的豆腐坊，旁边画了个推磨的男孩，又在不远处画了个拿绣绷的姑娘，用歪歪扭扭的线把两人连起来：“这样，也算一对吗？”
阿寻看着那幼稚的画，心口莫名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软软的，带着阳光和豆浆的味道：“算，当然算。”
那年秋天，老李头带他去赶集。街边的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李渡盯着那龙形糖画挪不动脚。那糖画金灿灿的，龙鳞被阳光照得透亮，比豆腐坊的铜勺还耀眼。老李头摸了摸口袋，掏出几个铜板掂量半晌，叹口气：“下次吧，今儿钱得留着买豆子。”
他没闹，只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亲走。豆浆的醇香混着街边的油条味，却压不住心里那点甜丝丝的渴望。傍晚收摊回家，刚到巷口就见阿寻站在槐树下，手里举着支龙形糖画，糖霜在夕阳下泛着光。
“刚绣的帕子卖了钱，给你尝尝。”她把糖画递过来，指尖带着绣线的温软。
李渡接过糖画，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糖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阿寻拦住。她掏出手帕替他擦嘴，帕子上绣着朵小小的桃花，蹭过他脸颊时，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阿寻姐姐，你真好。”他含着糖含糊地说。
她笑起来时，眼角会泛起浅浅的梨涡：“快回家吧，你爹该等急了。”
李渡跑回豆腐坊时，手里的糖画己经化了大半。老李头看着他黏糊糊的手，明知故问：“哪来的糖？”
“阿寻姐姐给的。”他把剩下的糖塞进嘴里，含糊道，“爹，阿寻姐姐是好人，以后我要护着她。”
石磨转啊转，磨走了春秋，也磨高了少年的个头。李渡渐渐长大，槐树下的稚语被风吹散，只剩下豆浆的醇香，在他的岁月里悄悄扎了根。他开始帮着父亲推磨，石碾转动的吱呀声里，总混着对面绣坊传来的咳嗽声——阿寻总在绣到深夜时犯咳，他听着心疼，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每天多磨些豆浆，悄悄放在她的门槛上。
他不知道，此刻的九重天，南寻正对着姻缘簿上那根孤零零的红线叹气。司命星君凑过来打趣：“上仙，这李渡的红线，您打算系到何时？”
南寻指尖划过“李渡”二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