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紫鸢端着青瓷茶盏进来,茶烟氤氲里,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沈昭昭正对着妆匣整理鬓角,镜中映出侍女紧绷的下颌线,放下螺子黛的手顿了顿:“查到什么了?”
紫鸢将茶盏搁在案上,转身掩紧房门,袖中滑出个油纸包。
打开来是半块桂花糕,糕点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草纸,墨迹是用炭灰混水写的,歪歪扭扭记着:“卯时三刻入账房,未时二刻出;申时初入库房,与张管事说了半柱香的话。”
“奴婢今早守在角门,见张管事往林姑娘院里送了包东西,像是账本封皮。”紫鸢喉结动了动,“姑娘,前世...前世您被污偷拿军饷,是不是就和这有关?”
沈昭昭的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林晚晴正是买通账房,往她名下塞了二十万两的亏空,后来太子带人抄相府,那本伪造的账册就藏在她妆匣最底层。
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疏忽,首到临死前听见林晚晴在耳边笑:“表姐这般蠢,怎配当太子妃?”
“去把我那套翡翠头面找出来。”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衫子,“今日用得着。”
饭厅里飘着粳米粥的甜香。
沈老夫人坐在主位拨算盘,沈相捧着茶盏看邸报,林晚晴正用银匙搅着糖蒸酥酪,水红衫子上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泛着蜜色。
“祖母,父亲。”沈昭昭扶着紫鸢的手坐下,翡翠头面在鬓边叮咚作响,“我昨日去佛堂,见香烛账上记着上月用了三百斤檀香——可咱们佛堂供的是沉香,何时改了檀香?”
沈老夫人的算盘珠子“咔”地卡住。
沈相放下邸报,目光扫过来:“昭昭说得是,前儿我查军粮调运,发现账册里‘戍’字总写成‘戌’,像是故意混淆。”
林晚晴的银匙“当啷”掉进碗里,溅起的甜汤沾在袖口:“表姐许是看错了?账房张伯管了三十年,最是稳妥的。”
“稳妥?”沈昭昭轻笑一声,指尖叩了叩桌沿,“上月我房里支了两匹杭绸做冬衣,账上却记成十匹。张伯说年纪大了眼晕——可他前日还能帮晚晴表妹挑出库房里那匹洒金蜀锦,眼晕得倒有挑拣的时候?”
沈相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最恨底下人阳奉阴违,尤其是涉及军饷粮草的账册。
“去把张管事叫来。”他沉声道,“再让长房的人把近三年的账册全搬来,今日当着全家的面查。”
林晚晴的嘴唇瞬间褪了血色。
她捏着帕子的手青筋凸起,勉强笑道:“父亲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许是昭昭表姐多心了......”
“多心?”沈昭昭截断她的话,目光似寒刃扫过她发颤的指尖,“晚晴表妹不是最懂孝道?既如此,便陪祖母一起查账如何?你前日还说要替我分担管家的事,正好练练手。”
林晚晴的指甲几乎要戳进掌心。
她望着沈昭昭腕间那支青玉簪——正是前日她趁人不注意塞进沈昭昭妆匣的,原打算等查账时“意外”发现,坐实她私藏外男信物的罪名——此刻那玉簪在晨光里泛着幽光,倒像是在笑她的算计太浅。
一更天的梆子声敲过三遍时,林晚晴摸黑溜到账房后窗。
她怀里揣着个火折子,袖口藏着把铜钥匙——张管事今早被沈相叫去问话,吓得把账房钥匙塞给了她。
月光透过青瓦缝漏下来,照见她蹲在窗下的影子缩成一团,像只偷食的老鼠。
“吱呀——”
窗棂刚被撬开条缝,身后突然响起清泠泠的女声:“表妹这是要去哪?账房可不是你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林晚晴惊得撞在窗台上,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转头望去,沈昭昭立在月华中,紫鸢举着个灯笼跟在身后,暖黄的光映得她眉峰冷硬如刃。
“我...我来找张伯借账本。”林晚晴喉头发紧,伸手去捂怀里鼓囊囊的包袱——里面是她伪造的军饷亏空账册,原打算今夜烧了,明日再推到沈昭昭头上。
“借账本?”紫鸢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掀开她的衣袖,那把铜钥匙“当啷”掉在青石板上,“张伯的钥匙怎会在你这儿?昨儿夜里你翻库房时,我可瞧得清楚——你往沈姑娘的妆匣里塞了什么?”
林晚晴的脸白得像张纸。
她后退两步撞在墙上,突然扯着嗓子喊:“表姐要灭口!救命啊——”
“喊什么?”沈昭昭抬手止住要去捂她嘴的紫鸢,目光扫过她怀里的包袱,“你当这院子里的暗卫是摆设?”她顿了顿,嘴角勾起抹淡笑,“还是说...你更怕父亲知道,你私藏的账册里,军饷数目和库房存粮对不上?”
林晚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望着沈昭昭一步步走近,月光将那道影子拉得老长,竟比前世太子府的刑具架还要吓人。
“紫鸢,把包袱打开。”沈昭昭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让表妹看看,她费尽心机藏的东西,到底值不值这半夜的露水。”
紫鸢应了一声,指尖刚碰到包袱绳结,林晚晴突然扑过来要抢。
可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见院墙上掠过道黑影——那是玄衣卫特有的飞鱼纹,在月光下闪了闪,便又隐进了树影里。
她的手“唰”地缩了回来。
沈昭昭望着她惨白的脸,将帕子轻轻盖在包袱上:“别急,明日早膳时,咱们慢慢看。”
晨雾漫进账房时,林晚晴望着案上那叠被翻得散乱的账册,突然想起前世沈昭昭被押去大理寺那日,也是这样的雾。
她当时站在廊下看,觉得那身影单薄得风一吹就倒,可如今再看——
沈昭昭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青玉簪在发间晃了晃,倒像是把淬了毒的剑。
晨光漫过雕花窗棂时,相府正厅的紫檀木桌上,那叠染着夜露的账册被摊开。
沈老夫人的算盘早被推到一旁,沈相的茶盏搁在案头,茶沫凝在盏边,像团化不开的墨。
林晚晴跪在地砖上,水红衫子皱成一团,发间珠钗歪到耳后。
她望着沈昭昭指尖点过的账页,喉间发紧:"表姐定是弄错了!
这些账...这些账是张伯让我代管的,我、我根本不知道里面有问题!"
"代管?"沈昭昭将一本账册推到她面前,页脚用朱笔圈着"军粮调运"西字,"上月十五,北境急调三千石粟米,账上记的是运到雁门关,可库房存根写的是运去了南陵镇——南陵镇半年前就因水患撤防,这三千石粟米,怕不是进了谁的私仓?"
林晚晴的指甲抠进青砖缝里。
她瞥见沈相按在案上的手青筋暴起,突然扑过去抓住沈老夫人的裙角:"祖母!
我是被人哄骗的,定是有人故意往我房里塞账册...前日我还见紫鸢在库房打转,说不定是她..."
"够了。"沈昭昭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紫鸢上前一步,将个锦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是半块桂花糕——与昨日紫鸢带回的那半块纹路分毫不差,"这是昨夜在林姑娘房里搜出的。
张管事每月十五都会送块桂花糕给相府西院的外室,这半块的糖霜里掺了朱砂,正是西院独有的蜜饯方子。"
沈相的指节重重叩在案上,震得茶盏"当啷"作响:"张管事的外室住在西西巷,上月我派暗卫查军饷,西西巷的米铺突然多了二十石新米——"他盯着林晚晴煞白的脸,"你当为父查不出,那些米是从哪来的?"
林晚晴的眼泪"唰"地落下来。
她跪着往后挪了两步,撞在沈老夫人的脚踏上:"父亲!
我知错了,我就是想帮表姐分担管家的辛苦...我真没想过挪用军资,都是张管事说...说表姐总把好东西藏着,我、我一时糊涂..."
"糊涂?"沈昭昭弯腰拾起她散落在地的帕子,帕角绣着并蒂莲,针脚与前世她妆匣里那本假账册的封皮如出一辙,"前世你说我蠢,今日我倒要让你看看,蠢的是谁。"她将帕子拍在账册上,"父亲,军资事关北境二十万将士的性命,晚晴表妹既然'糊涂',不如请大理寺的人来帮她理理清楚。"
沈相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账页,突然起身扯断腰间玉牌,甩给立在门口的家将:"去请大理寺卿,就说相府要呈递通敌挪饷的实证。"他转身时,朝服上的金线麒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晚晴,你母亲当年临终前求我照拂你,可你竟拿北境将士的血来填自己的贪念——"他闭了闭眼,"从今日起,你搬去西跨院,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出院子半步。"
林晚晴瘫坐在地,望着家将们收走账册的背影,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沈昭昭转身要走,却被沈老夫人叫住:"昭昭,你...你怎会知道这些?"
"祖母。"沈昭昭停住脚步,晨光透过她鬓边的翡翠头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有些错,总得有人先醒过来。"
更深露重时,紫鸢捧着个檀木匣子进来,匣底垫着明黄缎子,中央躺着枚羊脂玉佩。
沈昭昭接过时,指尖触到玉佩背面的刻痕——"瑾"字深深刻进玉里,笔画间还带着新磨的毛边。
"是玄衣卫的人送来的。"紫鸢压低声音,"他说...这是陛下亲手雕的。"
沈昭昭着那枚"瑾"字,前世的记忆突然涌上来。
那时她被困在太子府的地牢里,听见狱卒闲聊:"陛下昨日翻了所有奏折,就为找沈相嫡女的生辰。"后来她才知道,楚怀瑾登基那年,在御书房的暗格里藏了幅未完成的画像,画中女子穿着月白衫子,鬓边簪着翡翠花。
"紫鸢,明日替我备些蜀锦。"她将玉佩贴在心口,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妆匣上——前世那本假账册该出现的位置,如今空着,"北境的雪该落了,我记得陛下最怕寒。"
宫城的角楼上,更漏敲过三更。
楚怀瑾立在承明殿的廊下,望着东墙那片渐亮的天色。
他指尖捏着半块未写完的诏书,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朵待放的莲。
"陛下,该歇了。"大太监陈全捧着狐裘过来,却见帝王望着东方的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朕在等个人。"楚怀瑾轻声说,风卷着梅香掠过他的龙纹袖口,将后半句吹得很轻很轻,"等她来,教朕如何...做个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