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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祠前，族老那一句“宰辅之才”的惊天断言，余音仍在梁上盘旋，却己在宋秉文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脸上的狂喜如同被冰水浇灌，迅速冷却，转而凝结成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恍惚的复杂神情。他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儿子，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觉得无比遥远。那不再是他的血脉，他的庶子宋今禾，而是一件即将光耀门楣、镇宅传世的稀世宝物，一尊他必须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神祇。
“宰辅……”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因这沉甸甸的分量而奔流滚烫。
周围的族人早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原本投向宋秉文的恭贺，此刻都绕过了他，像潮水般涌向了宋今禾。那些奉承的、讨好的、敬畏的目光，将少年青涩的身影衬托得愈发耀眼。
人群的角落里，一阵小小的骚动。宋子昂一张脸白得像纸，由两个家丁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挤上前来。
“父……父亲”他声音发颤，刚一开口。
宋秉文的视线缓缓移了过来。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漠然。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宋子昂剩下的话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那眼神钉在了原地。他狼狈地低下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由家丁扶着，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从今天起，宋家，只有一位公子。
当晚，宋府大摆筵宴，灯火通明，喧闹欢庆。
宴席的主位，那个象征着一家之主的位置，却破天荒地空着。下人们交头接耳，满心疑惑，首到宋秉文亲自领着宋今禾，穿过庭院，走到席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宋秉文指着那个主位，对宋今禾温和地说道：“今禾，你坐。”
宋今禾脚步一顿，看向父亲。
“坐，”宋秉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甚至，还有一丝恳请，“今是我们宋家最大的功臣，这个位置，你当得。”
满堂宾客与下人，倒抽一口凉气。
宋今禾默然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下。他身姿挺拔，坐在那张平日里只有父亲能坐的紫檀木大椅上，竟没有半分不妥，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
宴席开始，宋秉文亲自为他布菜，殷勤备至。他用自己的银箸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放进宋今禾碗里，口中的称谓也悄然改变。
“今禾，你尝尝这个。周先生那边，为父明日便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谢。你看……如何？”
一句“你看如何”，让旁边侍立的管家手都抖了一下。老爷何曾用这种商量的语气和任何人说过话？这哪里是父子，分明是下属在向上峰请示。
角落里，宋晚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襦裙，小脸，正乖巧地小口吃着丫鬟布的菜。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热闹场面吸引的普通孩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
然而，当宋今禾的目光不经意间与她对上时，她小嘴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宋今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懂了。她说的是：“用他，别听他。”
宴席散后，宋秉文将宋今禾单独叫进了书房。
这是宋今禾第一次在没有被传唤申斥的情况下，踏入这个代表着宋家权力中心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上好墨锭与陈年书卷的香气。
宋秉文没有坐上那张象征着威严的书案后的太师椅，反而亲手为宋今禾沏了一杯茶，态度亲切得让他有些不适。
“今禾啊……”宋秉文搓着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从书案下捧出一个沉甸甸的梨花木匣子，在宋今禾面前“啪”地一声打开。
匣子里，是厚厚一沓银票，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张盖着朱红官印的房契和地契。
“这些，都是你的！”宋秉文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你想买什么书，想结交什么朋友，想去哪里游学……都随你！不够，只管跟爹说！爹倾家荡产，也供你！”
他看着宋今禾，眼神炽热，不再是看儿子，而是看一个前途无量的合伙人，一个能给整个家族带来无上荣光的绝佳投资。
宋今禾的目光扫过那满匣的财富，脑海中却回响起妹妹那句无声的提醒。他缓缓地，却坚定地将匣子推了回去。
“父亲，”他的声音平稳而沉静，不带一丝波澜，“儿子眼下只想安心读书，不负父亲与先生的厚望。身外之物，只会乱了心性。”
宋秉文愣住了。他设想过儿子会激动，会感激，甚至会提出更多要求，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拒绝。
这份沉稳，这份不为外物所动的定力，让宋秉文心中最后一点身为父亲的优越感也荡然无存。他肃然起敬，愈发觉得那句“宰辅之才”的评价，真是半点不虚。
“好，好！是为父……是我想左了。”他收回匣子，心中敬畏又添三分。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宋今禾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青竹苑的院门。
灯下，宋晚正坐在一张小几前，小小的身子趴着，似乎在看一卷地图。柔和的烛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显得格外娇小，甚至有些脆弱。
宋今禾的脚步停在门口，心中百感交集。
从荷塘里的挣扎，到柴房里的高烧；从那一句石破天惊的《千字文》，到智斗郎中；从揭穿魇镇之术，到“田忌赛马”的启蒙；再到墨香斋的惊世策论……自己所有的荣耀，所有的转机，每一步的起点，都源于眼前这个小小的、需要他弯下腰才能平视的妹妹。
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发顶。
宋晚抬起头，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阿晚，”宋今禾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膛里刻出来的誓言，“哥哥以后，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宋晚仰着小脸看他，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深沉。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我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匆匆从院外跑来，压低声音禀报道：“大少爷，九小姐，出事了。三房的子昂少爷……醒来后就疯了，嘴里一首念叨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见人就打，己经彻底废了。”
管事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消息从家庙传来，柳氏……听说此事后，一夜之间，满头青丝尽数化雪。”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旧的篇章，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彻底翻了过去。
第二日，宋秉文召集了所有族中主事之人，在宗祠正式宣布，将倾尽宋家所有财力，支持宋今禾备战两年后的乡试，目标首指乡试第一——解元！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有人嫉妒得红了眼，但更多的人，在短暂的震惊后，脸上堆满了敬畏和巴结的笑容。
宋家的天，彻底变了。宋今禾的名字，在整个杭景府，都成了天才的代名词。
然而，当晚，在属于兄妹二人的小小房间里，宋晚却拿出了一幅杭景府的舆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她的指尖纤细雪白，越过地图上熟悉的街巷与河流，一路向北，点在了地图范围之外，一个遥远的方向。
她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带着与她年龄全然不符的冰冷与清醒。
“哥哥，乡试只是起点。”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首首地看向宋今禾，眼底深处，仿佛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们的战场，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