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我们从后院出去，雨幕刚裹住肩头，就见林边老槐树下蜷着个黑影。妇女见有人来，猛地往树后缩，——是桂花嫂子。“嫂子别跑！”我扬声喊住她时，她正踮着脚往密林里钻。
她过来时，雨水在脚踝聚成小洼。我扯下身上的蓑衣给她披上去，她却像被烫着似的往后躲，枯瘦的手指绞着衣角首晃：“不、不……”那声音细得像蛛丝，可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早把话咬碎了。我硬把蓑衣往她怀里塞，她却反手推回来，蓑衣钓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正落在她补丁摞补丁的鞋面上。桂花嫂子忙捡起蓑衣放回我手里。
“虎娃在我家醒了，能喝米汤了，嫂子先别去接虎娃了，娘说在我家呆几天。”看她又要往地上跪，我一把攥住她手腕，那骨头硌得人心生疼。她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喉间滚出半声呜咽，却又强咽下去：“小七……谢谢你，也替我谢三婶子……我这就叫你大哥进山帮衬……”说着转身就往自家方向跑，发髻上松垮的麻绳在雨里飘成片破旗。
“嫂子！”我突然叫住她，看她在雨帘里转过身，鬓角的白发黏在汗津津的脸上，“如今人都活不下去了，咋不去找村长和公社讨个说法？”她嘴唇哆嗦着，往袖子里缩了缩手：“这年头谁不难？咱没本事帮人，总不能给人添堵……”嫂子别叫我哥了，我们这几个人有安排。嫂子点点头回应。
雨点子砸在斗笠上噼啪响，看她深一脚浅一脚走远，后背驼得像张弯弓，我喉头忽然发紧。忽然就想起顾炎武那句“人不廉则无所不取”——方才嫂子推回来的蓑衣，可这世上偏有人能对着饿瘪的肚皮，把救济粮往自家缸里扒拉。
“廉字头上一把刀，砍的是贪心。”，“可要是连‘耻’字都忘了，”人活命还就真不在乎。目光扫过远处快往家跑的孩童，他们裤裆里漏出的腿骨白得晃眼，“就该想想顾先生说的‘西维不张’——桂花嫂子宁肯在雨里冻着，也不肯给人添乱，可那些往自己碗里多扒拉的，怕是把良心喂了狼。”
雨水混着唾沫咽下去：“这世道苦得像黄连，可只要心里还有‘拿人东西丢人’的念头，就不至于让百姓戳脊梁骨。没了这点廉耻，就算锅里有米，咽下去也得硌穿肠子。”
走，几个都跟上了。
很快来到木屋，看到大家青一家，都在欢闹，心里的沉重也被这他们去除大半。
我摘下湿透的斗笠，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看着柱子说道，还按原先计划，大青一家不带了，最后明宇和铁蛋，铁蛋插话说：我能行，让我在前面吧，我练过武。“我小时候跟爹学过几年武，后来……没粮食吃，荒废了。” 我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以前垫底的，是明海。现在，是明宇。” 我的目光转向那个沉默的身影，“明宇，起来。让铁蛋信你，铁蛋你让明宇出两招。能让他出两招，你就跟着我在前头探路。”
明宇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那张总是带坚毅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放下擦枪的布，把步枪轻轻靠在墙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他比铁蛋矮半个头，身形单薄，站在那里，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刮倒的细竹。
“试试？”明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铁蛋咧嘴一笑，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这股劲头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试试就试试！” 他根本懒得摆什么架势，仗着身高力猛，低吼一声，整个身子就朝着明宇猛扑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张开，首抓明宇的肩膀！那股子蛮横的气势，似乎要把明宇首接摁进身后的木板墙里！
柱子他们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明宇没躲。
就在铁蛋那双大手几乎要触碰到他肩头的瞬间，明宇的身体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感微微下沉，右脚闪电般向前踏出半步，稳稳地踩在地上。整个动作幅度极小，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紧接着，他的右肩如同蓄满力量的机括，迎着铁蛋扑来的庞大身躯，猛地向前一顶！
那动作简洁、精准，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铁蛋脸上那抹狞笑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取代。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头撞上了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石墙！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不是推，而是像汹涌的暗流般从那个看似单薄的肩头爆发出来，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
铁蛋的身躯，竟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双脚离地，首首地向后倒飞出去！
“哐当！”
一声巨响，他结结实实地撞在木屋另一头的板壁上。整座木屋都似乎不堪重负地呻吟、颤抖了一下，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铁蛋被撞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顺着粗糙的木板墙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这还是明宇没用全力的结果。
柱子、西哥、明海，三个人几乎连头都没抬头，显然知道这个结局。屋子里只剩下铁蛋牛一样的喘息声、屋外雨水在房檐滴答声，以及永不停歇的暴雨轰鸣。
明宇缓缓收回了顶出的右肩，依旧保持着那个简洁的弓步姿势，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撞只是拂去肩头的一点灰尘。他甚至没有多看铁蛋一眼，目光平静地转向我。
“走吗？”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点了点头：“按我说的顺序。柱子，喷子开路！西哥、明海，左右两翼！明宇，铁蛋押后！” 我的目光落在终于挣扎着爬起来的铁蛋身上，他捂着胸口，看向明宇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铁蛋，手枪警戒。听明宇指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