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架
晨雾未散时，青竹村的晒谷场己聚了半村人。
林深蹲在灶前添柴，竹编的围裙还沾着昨晚揉面的面粉，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苏小棠端着陶碗过来，碗里浮着两个糖心蛋，热气裹着甜香往他鼻尖钻。
他刚要伸手接，村头突然传来铜锣响——"哐！"
"玄元宗的人来了！"守村口的二柱扯着嗓子喊，声音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深起身时，陶碗被苏小棠稳稳托住。
他看见村口那株老槐树下，立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腰间玉佩坠着玄元宗特有的云纹流苏，正用象牙扇柄敲着树干。
身后两个弟子抬着红漆木盒，盒盖开了条缝，能看见里面码着的金锭在晨雾里泛冷光。
"林深兄弟。"年轻人摇着扇子走过来，嘴角挂着笑，可眼角的细纹绷得死紧，"在下玄元宗外务使周明远，奉宗主之命特来相邀。"他抬手示意木盒，"这点薄礼，权当见面之仪。"
"相邀什么？"林深没接话，拇指蹭了蹭腰间柴刀的刀柄。
刀鞘是苏小棠用旧蓝布缠的，磨得发亮，此刻正贴着他发烫的掌心。
周明远的扇子"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脸："宗主爱才如命，见林兄弟天赋异禀，特许你带全家入宗。
青竹村上下百口——"他突然提高声调，目光扫过人群，"只要你自愿随我们回山，从此玄元宗护你们周全。"
人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赵二狗挤到最前面，晒得黝黑的脸涨成猪肝色："林深！
你倒是说话啊！
上回他们烧了村东头的麦垛，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发疯似的挥刀，咱们早被砍了！"他扯着破布似的褂子，唾沫星子喷到林深鞋面上，"现在有台阶下，你别犯浑！"
苏小棠攥着陶碗的手突然收紧，指节泛白。
林深能听见她喉间极轻的抽噎，像春夜的雨丝，落在他后颈。
他侧头看她，姑娘睫毛上还沾着晨露，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
"赵叔。"林深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上回玄元宗来的时候，你躲在灶台底下，是小棠把最后半块窝窝头塞给你家娃的。"他转头看向周明远，"使者大人，你们昨夜杀了张猎户家的老黄狗，说是试刀。
现在说护周全？"
周明远的扇子顿在半空。
他身后抬木盒的弟子额头渗出冷汗，金锭在盒里撞出细碎的响。
"那是误会！"周明远干笑两声，扇骨敲了敲掌心，"宗门禁令私斗，定当严惩凶手——"
"轰！"
话音被炸雷似的轰鸣碾碎。
林深抬头，看见三团黑云从东南方压来。
最前面的灰袍老者踩着柄青铜剑，剑尖垂着条血色飘带，身后十二道身影如雁阵排开，每道气息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三长老！"周明远脸色骤变，扇子"啪"地合上，踉跄着退了两步，"您怎么亲自来了？"
灰袍老者没理他。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林深身上，瞳孔缩成针尖："就是你？"
林深把苏小棠往身后推了半步。
柴刀出鞘的瞬间，晒谷场的青石板"咔"地裂开条缝。
大黄从他脚边窜出去，挡在两人跟前，喉咙里滚着闷雷似的低吼，颈毛炸成刺。
"要动手就来吧。"林深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震，不是害怕，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撞，像困在壳里的幼兽，急着要见天日。
三长老抬手，腰间悬着的青铜钟"嗡"地轻鸣。
那声音细得像游丝，却让林深太阳穴突突跳——不是疼，是痒，痒得他想把脑袋往墙上撞。
苏小棠突然捂住耳朵蹲下，发顶的蓝布巾滑下来，露出雪白的后颈。
"镇魂钟？"林深眯起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知道这名字，可记忆里突然涌出幅画面：血色战场，青铜钟悬在半空，万千修士抱头跪地，脑浆混着血从七窍流出来。
"去死。"三长老低喝。
钟声暴涨，像千万根钢针扎进耳膜。
林深踉跄两步，柴刀几乎握不住。
他看见苏小棠在哭，眼泪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小水洼；赵二狗瘫在地上，裤裆湿了片；大黄的吼声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不..."林深咬着牙，舌尖尝到血味。
他举刀，刀身突然泛起暗金纹路，像活过来的蛇，顺着手臂往心口钻。"不能让他们..."
"唰！"
柴刀劈下的刹那，金色刀芒撕开钟声。
三长老的青铜钟"当"地坠地，在青石板上砸出个深坑。
老者踉跄后退，嘴角渗出黑血——那刀芒擦着他胸口过的，在道袍上划开道血口，血珠落进泥土里，滋滋冒烟。
"这不可能！"周明远瘫坐在地，锦袍沾了泥，"你才炼体境...怎么可能破了三长老的音杀？"
林深没理他。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暗金纹路正在消退，可心跳得厉害，像擂鼓。
苏小棠突然扑过来，拽住他的衣袖。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灶膛里刚出炉的红薯味："阿深，你是我心中的英雄！"
这句话像颗炸雷，在林深脑子里炸开。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血海里浮着断剑，他抱着个穿红衣的姑娘，她的血把他的战甲染成红的；雷劫劈下来时，他笑着对她说"别怕"；然后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首到有双温暖的手把他从泥沟里捞起来，喂他喝热粥，藏红薯干在瓦罐里...
"小棠。"林深转头看她，眼眶发烫。
他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地裂开，像春天的冰层。
暗金纹路从掌心窜出来，顺着手臂爬上脖颈，连瞳孔都泛起金光。
三长老的脸白得像纸。
他颤抖着去捡青铜钟，可手刚碰到钟身，就被刀风压得跪了下去："你...你真的是..."
"裂天刀意。"林深开口，声音像金属相击。
他举起柴刀，刀芒比刚才亮了十倍，"当年斩过九重天的刀，今天再斩一次。"
刀芒落下的瞬间，空气突然凝固。
林深感觉有双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连刀芒都像被浇了冷水，"滋啦"一声熄灭。
他抬头，看见树杈上立着个灰衣人，面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时机未到。"灰衣人抬手，三长老和周明远突然消失，连青铜钟都没留下。
他看了林深一眼，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你还不该醒来。"
林深攥紧柴刀。
他能感觉到血脉里的力量在翻涌，可灰衣人带来的压迫感让他想起当年的天劫——那种"不可违"的感觉。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苏小棠拽了拽他的衣袖。
他低头，看见姑娘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暗金的光。
大黄凑过来蹭他的手，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晒谷场的人群还瘫在地上，赵二狗缩在墙角，浑身筛糠。
晨雾散了，阳光落在柴刀上，暗金纹路闪了闪，像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