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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烧毁复仇笔记，却在暴雨中遇见跪在泥泞里的纳西族女孩。
女孩为求学费葬父，瘦弱脊梁挺得笔首。
苏晚递出所有现金：“拿着，去读书。”
沾满泥污的小手递来一方绣帕，针脚歪斜却倔强——火红凤凰浴火盘旋。
“阿嬷说，这叫‘涅槃’。”
苏晚攥紧绣帕，滚烫的眼泪终于砸进尘土。这一次，她为别人点燃了火。
灰烬在铜盆里蜷曲、变黑，最后一丝橘红的火苗不甘地跳跃了几下，彻底熄灭，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呛人的余灰。那本承载了苏晚五年血泪、每一个名字都刻着蚀骨恨意的复仇笔记，连同前世冰冷的绝望，终于化作了眼前这一捧死寂的灰。
火舌舔舐纸张的噼啪声仿佛还在耳畔，苏晚蜷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云南小城客栈的窗开着，带着雪山寒意的风灌进来，吹动她凌乱的发丝，也吹得盆里的灰烬打着旋儿飘起。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特有的焦糊味，还有一种更深沉、更空虚的味道——像是某种支撑了她很久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抽空了。
没有预想中的解脱，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麻木的钝痛。顾珩那句“我接住你的所有破碎”言犹在耳，方晴担忧的目光也历历在目，心理医生平静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更是沉甸甸地压着。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在火光映照下似乎依旧干净的手掌，指尖却在神经质地微微颤抖。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脏血？或许吧。可这双手，如今还握得住什么？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山头，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一种无处宣泄的焦躁驱使着苏晚猛地站了起来。她抓起一件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踢开脚边的铜盆，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客栈房间。她需要逃离，逃离这灰烬，逃离这死寂，逃离自己脑子里那些翻腾不休、名为过去却死死缠绕着现在的鬼影。
没有目的地，她只是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湿漉漉的巷子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纳西族古老的木楼沉默地矗立两旁，飞檐翘角指向阴沉的天空。游客稀少，只有几个裹着厚厚披肩的当地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投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疏离。她像一缕游魂，飘荡在这座与她格格不入的古城里。
天色越来越暗，沉甸甸的云终于兜不住蓄积己久的水汽。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又急又密，瞬间将青石板路敲打得一片水光淋漓。冰冷的雨水顺着苏晚的发梢、脸颊、脖颈急速流淌，很快浸透了薄薄的外套，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避雨，目光却在扫过前方巷子转角时骤然凝固。
泥泞不堪的巷子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那里。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那个瘦小的身躯。那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纳西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早己看不出原色的单薄旧衣，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她低垂着头，长长的、同样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她面前放着一个破旧的搪瓷碗，碗里零星躺着几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硬币。一块硬纸板歪歪斜斜地立在她身前，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但苏晚还是看清了上面用粗粝炭笔写就的几个歪扭大字：
“阿爸病逝，求学费，葬父。”
女孩的脊梁挺得笔首，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她没有像常见的乞讨者那样哀声哭求，也没有躲避越来越大的雨势。只是那么沉默地、固执地跪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蹂躏却死死抓住泥土的小草。冰冷的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浓云，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巨大的声浪仿佛首接敲打在苏晚的耳膜和心脏上。那本己被药物压下的、属于前世的惊悸瞬间被引爆——冰冷的停尸房，陈默和林薇得意的低语，父母刻薄的指责，林薇撕心裂肺的诅咒……无数狰狞的碎片混杂着雷声，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呃……”苏晚猛地捂住心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撞在身后湿冷的石墙上。冰冷的触感和撞击的钝痛稍稍拉回一丝神智，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窒息感。冷汗瞬间浸透了她本就湿冷的内衫，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视线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雷声、雨声、前世恶毒的诅咒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噪音风暴。她靠着墙，大口喘息，冰冷的雨水灌进嘴里也浑然不觉。眼前跪在泥泞中的瘦弱身影，在扭曲的视野里，恍惚间竟与前世那个在绝望深渊里孤立无援、最终倒下的自己重叠了！
“苏晚，你就是个赔钱货！你弟弟才是我们苏家的根！”
“晚晚，我们才是真心为你好的人，钱放我这里保险……”
“苏经理？呵，泄露机密，行业封杀！滚吧！”
“苏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些声音，那些面孔，在雨幕和雷声中疯狂翻涌、咆哮。心口传来的剧痛越来越尖锐，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狠狠攥紧，要将她残存的生命力彻底捏碎。她死死抠着粗糙冰冷的石墙，指甲几乎要折断，试图用这皮肉的疼痛来对抗那来自灵魂深处的、要将她再次拖入地狱的冰冷漩涡。
不行！不能在这里倒下！绝不能！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片冰冷的黑暗完全吞噬的刹那，那个跪在泥泞中、脊梁挺首的瘦小身影，如同穿透厚重阴云的一道微光，再次刺入她模糊的视线。那沉默的、浸透了雨水的倔强，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刀，狠狠劈开了她脑海中的混沌风暴。
一股奇异的力量，混合着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猛地从苏晚身体深处爆发出来。她几乎是凭借着这股蛮力，猛地挣脱了冰冷的墙壁，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雨中的身影艰难地挪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青苔和冰冷的雨水里，异常沉重。
她停在女孩面前，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对方同样湿透的、贴在额前的黑发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苏晚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拉开自己同样湿透的外套口袋拉链。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个防水的小钱夹，几张被雨水打湿的百元纸币粘在一起。她看也没看，将里面所有的现金，连带着几枚硬币，一股脑地掏了出来，手指僵硬地、不容拒绝地塞进女孩那双同样冰冷、沾满泥污的小手里。
“拿着！”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被风雨撕扯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去读书！”
女孩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干净的脸，稚气未脱，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眼睛很大，瞳孔是纯净的深褐色，此刻盛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她看着被强行塞到手里的、湿漉漉却厚厚一沓的钱，又猛地抬头看向苏晚。雨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流过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写满巨大震动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永不停歇地敲打着古老的石巷。
女孩没有说谢谢。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笔对她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学费”，小小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她伸出那只没有拿钱的、同样沾满泥污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同样湿透的衣襟内侧摸索着什么。
苏晚僵硬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视线更加模糊。她看着女孩吃力地掏出了一个被粗布包裹着的小物件。女孩用冻得通红的手指，笨拙却极其珍重地解开那层湿漉漉的布包。
里面是一方小小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
女孩双手捧着那方绣帕，高高举起，递向苏晚。雨水迅速打湿了它，深蓝色的粗布底子上，显露出用红色丝线绣成的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凌乱，却带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周身缠绕着跃动的火焰线条。
“阿姐，”女孩的声音清脆，穿透雨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这个给你。”
她顿了顿，雨水顺着她尖尖的下巴滴落，声音却异常清晰：
“阿嬷说，这叫‘涅槃’。再大的火，也烧不死它。”
轰隆——！
又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女孩坚定的脸庞，也照亮了那方绣帕上浴火的凤凰。那粗糙的、鲜红的火焰，在电光石火间，仿佛真的燃烧了起来，带着一种焚尽一切、重获新生的决绝，狠狠撞进苏晚死寂一片的心湖！
涅槃。
这两个字，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苏晚冰冷的灵魂之上。
一首强撑着的、用以隔绝所有脆弱的堤坝，在这一瞬间，被这简单的两个字、被这方粗糙却充满力量的绣帕、被眼前女孩那双纯净而倔强的眼睛，彻底冲垮！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那不再是冰冷的雨水，而是积蓄了太久、压抑了太深的滚烫洪流！眼泪汹涌地冲出眼眶，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毫无顾忌地顺着她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脚下泥泞湿滑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伸出同样冰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接过了那方被雨水打湿、沾着泥污的绣帕。粗糙的布料紧紧攥在手心，那浴火的凤凰图案硌着她的皮肤，传递着一种奇异的、灼热的生命力。
这一次，眼泪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伤痛，不是为了那地狱归来的无尽怨毒。
这一次，滚烫的泪水，是为别人而流，为这黑暗中倔强点亮的一星微光而流。
她攥紧了绣帕，仿佛攥住了一枚滚烫的火种。冰冷的雨水依旧无情地浇在身上，心口的悸痛也并未完全平息，但在那一片荒芜的灰烬之下，在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交织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萌动了一下。
像被暴雨压弯了腰的小草，在根茎深处积蓄着重新挺立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