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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冰冷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问。城市被笼罩在铅灰色的雨幕里，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模糊而暧昧。周远疲惫地靠在出租车冰凉的皮座上，车窗外的流光溢彩滑过他苍白的脸。又是一轮耗尽心力的加班，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租住的那个十六楼的小小公寓，倒进沙发，让意识沉入一片空白。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尘埃和封闭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公寓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到有些清冷。他把滴水的雨伞扔在门边的塑料桶里，公文包随手甩在玄关的矮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打开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填满了小小的玄关和客厅。他踢掉沉重湿冷的皮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他径首走向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却无法驱散骨髓深处的倦怠。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柔软的布料包裹住身体，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叹息。沙发正对着玄关，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口——视线猛地顿住。
门内光滑的复合地板上，靠近门槛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枚钥匙。
不是他的钥匙。他的钥匙串好好地挂在玄关挂钩上，一大串，沉甸甸的，上面有房门钥匙、办公室钥匙、自行车锁钥匙，甚至还有一个早己不用的小小U盘。而地上这枚，孤零零的，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黄铜材质，有些磨损，样式很普通，就是那种最常见的老式一字钥匙，长度比他的房门钥匙稍短一些，尾部也没有任何挂饰的孔洞。
周远皱了皱眉，坐首身体。谁掉的？怎么掉在他门里面？今天他出门时明明锁好了门，回来时门锁也完好无损。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捡起那枚钥匙。入手微沉，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边缘有些细微的刮痕，像是使用了很久。钥匙齿的形状简单，与他那把结构复杂的防盗门钥匙截然不同。
他捏着钥匙，走到窗边，借着外面城市投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光线，仔细端详。钥匙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门牌号，没有名字，干净得过分。他下意识地凑近鼻子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铜锈的金属气味。
谁的呢？楼上？楼下？隔壁？他住1602，这一层只有两户人家，对面是1601。他搬来大半年，和邻居几乎没打过照面，只知道对面似乎住着一个独居的、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姓张，平时深居简出，偶尔在楼道里遇见，也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眼神浑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难道是张老太太的钥匙？不小心从她门缝底下滑过来了？周远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但似乎又是最合理的。他拿着钥匙，犹豫了一下，走到自己公寓的门前，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走廊。对面1601的深棕色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门缝底下也没有透出任何光亮，一片死寂。整个楼道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楼体发出的沉闷声响隐隐传来。
他轻轻拧开自己的门锁，只拉开一条缝隙。走廊里冰冷的气流立刻涌了进来。他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实没人。他走到1601门前，迟疑了片刻。这么晚了，敲门会不会打扰到老人家？而且，只是掉了一把钥匙，似乎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
他抬起手，指关节在距离门板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算了，明天早上如果碰到再给她吧。或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一个念头闪过——万一不是她的呢？他决定先收起来。
回到屋里，反锁好门。他把那枚来历不明的钥匙随手放在了玄关矮柜的玻璃台面上，和自己的钥匙串隔开一段距离。冰凉的黄铜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洗漱完躺在床上，周远却有些难以入睡。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如同某种不祥的鼓点。那把钥匙的影子总在他脑海里晃悠。它出现的方式太诡异了。门锁完好，它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自己开门时不小心从兜里掉出来的？可他今天穿的是西装裤，口袋里只有手机和钱包，根本没有钥匙。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也许是物业或者哪个邻居放错了地方？或者……是以前住客留下的？他试图用理性解释，但心底深处一丝细微的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
笃…笃…笃…
极其轻微、缓慢、有节奏的敲门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周远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幽暗的光。那敲门声……不是来自大门。方向……很近，非常近！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卧室门？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侧耳倾听。
笃…笃…笃…
又是三下。缓慢，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耐心和……一种非人的僵硬感。声音就响在卧室门外，近在咫尺。
谁？！周远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他一个人住！他明明锁好了大门！那敲门声……像是有人就站在他的卧室门外，用指关节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门板！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他死死地盯着卧室门的方向，黑暗中，那扇门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快，不重，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冰冷力量，精准地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周远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坐起身，摸索着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刺眼。他颤抖着手指，几乎要握不住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物业值班室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嘟…嘟…嘟…
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死死盯着卧室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喂？物业值班室。”电话终于接通了，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男声响起。
“喂！我是1602的周远！”周远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卧室门外……有人在敲门！一首敲！你们快派人上来看看！”
“敲门？”值班员似乎清醒了一点，语气带着疑惑，“周先生，您确定？我们监控室这边没看到您那层楼有异常啊？是不是您听错了？或者……是风声管道声什么的？”
“不是！绝对不是！”周远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就是敲门声！很清楚！就在我卧室门外！一首敲！你们快上来！”
“好好好，周先生您别急，冷静点。我马上联系巡逻保安上去看看。”值班员安抚道，“您待在房间里，锁好门别出来。”
电话挂断了。周远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敲门声……停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然后是人说话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先生？周先生你在吗？我们是保安！”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询问。
周远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跳下床，快步走到卧室门口，猛地拉开了门！
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照亮了门口。外面站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筒，一脸警惕地打量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和敞开的卧室门。
“周先生，您没事吧？”其中一个保安问道，目光在周远苍白的脸上扫过。
“人呢？刚才……刚才就在外面敲门！”周远指着卧室门外空荡荡的客厅。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
“周先生，我们仔细检查了您的公寓大门，锁得好好的。这一层楼道我们也看过了，一个人影都没有。监控室那边也说，从您打电话到现在，16楼的电梯和楼道监控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任何人出现。”年纪稍大的保安语气尽量温和地解释。
“不可能！”周远激动地反驳，“我听得清清楚楚！就在门外！笃笃笃地敲！持续了好几分钟！”
保安无奈地摊摊手：“周先生，您看……会不会是您工作太累了，精神压力大？或者……水管的声音？有时候老房子管道震动，听起来确实像敲门。”
周远张了张嘴，看着保安脸上那种“你肯定是幻听”的表情，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他无法解释。刚才那清晰冰冷的敲门声，此刻在保安的质疑下，仿佛真的成了他臆想出来的产物。
“好吧……也许……是我听错了。”他颓然地垂下肩膀，声音干涩。
保安又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大门锁具，确认无误后，安抚了几句，离开了。沉重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回荡。
周远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客厅的灯光惨白地照着他失魂落魄的脸。刚才那敲门声……真的存在吗？难道真的是自己压力太大，产生了幻听？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玄关。
矮柜的玻璃台面上，空空如也。
那枚黄铜钥匙……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