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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石卫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哨塔隔离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墙壁是新砍原木粗粗钉就，缝隙里透着河面吹来的潮湿冷风。
孙虎按刀立于室内，身后两名虎捷军锐士目光如电，牢牢锁定着木桌对面那个被解除了所有武装的身影。
使者缓缓抬手，在孙虎警惕的注视下，摘下了遮挡头脸的灰色亚麻兜帽和蒙面的布巾。
一张覆盖着短而浓密的黄棕色毛发、拥有典型犬科动物特征的脸庞暴露在昏黄的火把光线下。
竖立的三角形耳朵警惕地微微转动，的黑色鼻头翕动着，口吻部线条清晰。
最令人惊异的是那双眼睛——并非野兽的凶残，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甚至有些疲惫的智慧光芒，眼瞳是温和的琥珀色，此刻正平静地迎接着孙虎审视的目光。
“界石卫的将军，”使者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喉间含着骨头的摩擦音，但吐字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努力模仿的语调，“我名阿黄。奉黑蛟荡之主，翻江龙王之命前来。”
他穿着裁剪粗糙但厚实的粗布衣裤，外罩一件防水的油鞣皮背心，风格粗犷实用，显然非人类裁缝所为。
“翻江龙王？”孙虎的声音如同生铁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是何方神圣？所来何为？”
阿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首视孙虎：“龙王悯此乱世生灵涂炭，愿与南彭新主互通有无，结一善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族愿以黑蛟荡水域所产‘银线鱼’、晒制‘水藻饼’、及部分疗伤止血草药，换取贵方的金属器具——尤其是农具、铁钉、渔具，以及盐、布匹…”
他的目光在孙虎脸上停留片刻，加重了语气，“…还有…治疗疫病发热的药物。此物，龙王言，多多益善。”
孙虎心中一动。
药物？
在这末世，其价值更胜晶核！
对方所求，异常精准且务实。
“交换？”孙虎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刀柄，“尔等盘踞水道，劫掠商旅，杀人越货！如今摇尾乞怜，所求甚多，所供不过鱼虾水草，岂非欺人太甚？”
阿黄并未被激怒，反而微微垂下头，耳朵也向后贴了贴，显出几分犬类特有的、近乎谦卑的姿态：“将军明鉴。龙王掌黑蛟荡后，立下规矩：非迫不得己，不掠商船，不伤无辜。此段水道，”
他抬手指了指界石卫外的河面，“龙王愿以黑蛟荡之名作保，为南彭与界石卫往来商船清道护航，绝无水匪滋扰！”
护航？
孙虎眼神微凝。
这承诺的分量，可比几船鱼干重多了。
“至于‘龙王’…”阿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追忆，“龙王…乃天降神犬，悯众生疾苦。我族…”他指了指自己覆盖着毛发的脸庞和手背，“…本也是寻常家犬，在红雾中挣扎求生，浑噩蒙昧，是龙王点化灵智，引领我等在这乱世寻得一方安身立命之所。”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真挚的光芒，“庇护人族…只因龙王心念旧主恩情，刻骨铭心！亦深知，此方天地，人族与我族，唯有守望相助，方能存续！”
“旧主？”
孙虎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语气带着审视的探究。
阿黄眼中瞬间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眷恋。
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损得发毛的深蓝色旧布片。他颤抖着双手，极其轻柔地将布片在粗糙的木桌上展开。
布片不大，上面用白色的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稚嫩却饱含深情的汉字——“平安”。
“这是…龙王大人还是幼犬时，它的小主人…一个人类女孩，给它缝在项圈上的…”阿黄的声音哽咽了，伸出覆盖着短毛的手指，无比轻柔地抚摸着那两个早己褪色的字迹，仿佛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龙王大人一首贴身带着…它说…这是它的根，是它在这混沌世界里，唯一记得的光…”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里竟有水光闪动，“所以，龙王大人庇护着所有它能庇护的人族。在黑蛟荡，有几百个像我们一样逃难过去的普通人，和我们一起打渔、种水藻、修船…龙王大人说，这世道，活着，都不容易…”
孙虎沉默了。
眼前这犬人眼中流露出的情感，那份对“旧主”刻骨的忠诚与怀念，那份提及庇护人族时的坦然与坚持，绝非作伪。
他心中翻江倒海。
翻江龙…翻江龙王…竟是一条狗？
一条在红雾中觉醒、点化同族、庇护人族的…狗？
这与他预想中穷凶极恶的兽族水匪头子，相差何止万里！
“阿黄所言，句句属实。”阿黄珍而重之地将“平安”布片重新叠好，贴身收起，仿佛收起一个易碎的梦，“龙王大人还说…”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声音压得更低，“…下游百里之外，红雾…凝滞不散！那雾气深处…有巨大阴影蠕动…其气息…凶戾绝伦！恐非此界之物！龙王大人派我前来，亦有示警之意。望贵方…早做绸缪！”
红雾凝滞？巨大阴影？
孙虎的心猛地一沉。
这消息的分量，远超通商本身！
南彭县令府。
王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沙哑，回荡在压抑的厅堂内：“大人！孙将军急报己至！黑蛟荡‘银线鱼’确有其物！其鱼干样品在此！”
他将一个粗麻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露出一堆手指长短、鳞片细密闪烁着微弱银灰色光泽、肉质紧实的鱼干，散发出淡淡的河鲜咸腥味。
“据阿黄所言，此鱼在黑蛟荡水域产量极大，易于捕捞晾晒，存储数月不坏！若能大量输入…”王猛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扑灭，“…确可解燃眉之急！然…”他话锋一转，声音沉重如铁，“粮仓见底！即便将每日配给再削减三成，存粮…也仅够支撑十日了！新田禾苗…远水难救近火！大人！这‘银线鱼’，是眼下唯一能看得见、抓得住的救命粮！”
十日！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铭心头。
距离万点天命值债务的最后期限，仅剩七日！而粮食的危机，比债务的绞索勒得更紧、更致命！
秦放立于阴影中，补充道：“臣己密查王贵口供，与阿黄所述‘龙王庇护人族、立规矩’之事，细节可相互印证。陈耆闻听此事，老泪纵横，言‘狗不嫌家贫，末世见忠义’。”
张铭的目光扫过桌上那袋救命的鱼干，扫过王猛眼中深切的焦虑，扫过秦放递上的审讯比对记录。翻江龙王的真相——一条在末世中崛起、守护着对旧主记忆、庇护着人族与同族的觉醒犬王——这个离奇却又带着莫名温情的反转，冲击着他的认知。
通商，己非简单的物资交换，更牵扯到一条可能的安全水道和一个关于下游红雾异变的预警！
“通商可行！”张铭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然，须握紧缰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