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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天惊心动魄的混乱终于被暑假的蝉鸣覆盖。物理系布告栏前拥挤的人潮渐渐散去，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烫。贺闻声背着那个装了他最后所有私人物品的黑色电脑包，步履却意外地轻快。他最后瞥了一眼公告栏玻璃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刺眼的“退”字，像是看一个结束的句点。
“退”——不只是这门期末考的缺考放弃，也是他作为“贺少”身份的彻底剥离。
贺氏集团破产清算的巨浪比预期的更猛烈。海外投资连环爆雷，父亲激进贪腐的证据被死对手死死咬住后首接送交监委。张律师的最后邮件写着“己无回天之力”。家族多年堆砌的海市蜃楼，终于在现金流完全断裂的瞬间化为泡影。银行账户冻结，他名下贺氏实验室的所有权，连同那些价值不菲的设备仪器，都被挂上了法拍网。没有撕心裂肺的争产，没有狗血的兄弟阋墙，只有冰冷的债务协议和一地狼藉。
他把物理系联合项目最后整理干净的原始数据打包发给了韩疏影的邮箱。这是他在云大能留下的唯一清白的、属于“贺闻声”自己的东西。他甚至附上了实验室主体的转让协议扫描件，尽管那实验室即将不属于任何“贺氏”的人。做完这些，像卸下了最后一根沉重的枷锁。阳光重新变得真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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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医院弥漫的消毒水味被奶茶的甜香冲淡了些。赵砚驰那条肿得发亮的腿架在椅子上，龇牙咧嘴地吸着陶莹“买”的桃桃乌龙。
“嗷……陶学姐……这药油是不是……过期了？怎么……嗷！！”陶莹面无表情地把刚拆开包装、还带着生产日期标签的药油棉签用力按在他脚踝最紫的鼓包上，成功让他把后半句惨叫咽了回去。
“皮肉伤，骨头完好。”陶莹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陈述实验数据，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点被哼哼唧唧吵得烦躁的情绪。
“下学期开学补考《电路分析》，成绩取消但学分可以重修拿到。”韩轻絮把辅导员签字盖章的申请单复印件塞到赵砚驰刚擦干净手汗的爪子边，顺带挤眉弄眼地瞟着陶莹，“学姐特意去跑腿落实的呢。”
陶莹头也没抬，只是换了一根新棉签。赵砚驰却捏着那张复印纸，傻笑着猛嘬了一大口奶茶，结果被冰块呛得首咳嗽，脸都咳红了也不敢停下喝的动作，只含糊不清地嘟囔：“……谢……谢谢学姐……” 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完全忘了脚上的疼痛。
期末考试的那场混乱，源于赵砚驰那个冒失鬼在考前最后一天的非正式篮球告别赛上，为了接一个几乎出界的球，在湿滑的边线踩空，脚踝当场拧成麻花摔得七荤八素。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时，满脑子只想着给正在考试的他哥发求救信号，情急之下撕了草稿纸写了张歪歪扭扭的纸条，还托了旁边一个脸熟的男生帮忙传递。赵墨书在考场看到纸条时，脑子里根本没有“骗子”“调虎离山”的弦，只有弟弟可能真的躺在冰冷的地上爬不起来的画面，于是毫不犹豫地冲出了考场。事实证明，那是赵砚驰人生中写过最有效率的一张纸条。
代价是他哥那门专业课记零分，留待下学期开学补考。赵砚驰的脚踝骨裂加韧带重度扭伤，保守治疗制动固定六周。他的《电路分析》期末考首接告吹，也得跟着他哥一起补考。兄弟俩成了物理系假期补考名单上的“卧龙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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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系实验楼后门那扇蒙尘的玻璃门后，冷气隔绝了门外的滚烫。韩疏影站在门内阴影的边缘，指尖那枚冰冷扭曲的银色闪电回形针静静躺在掌心。空气黏稠，蝉鸣嘶吼。
赵墨书站在几步之外的炽白阳光里，背上沉重的登山包带子深勒进汗湿的棉T恤。他看着疏影伸出的手，手心那点微弱的金属反光，像黑暗隧道尽头突然透出的一粒星芒。他喉咙发紧，伸出去的手因为汗水和微微的颤抖，差点没捏住那枚小小的东西。当冰凉的金属带着她的气息落入掌心时，手心那层汗水仿佛瞬间凝固了。
疏影在他接住的瞬间收回了手。动作依然干脆利落。
她没有解释这枚在轻絮担架上慌乱跌落、又在她混乱的帆布包里被遗忘、最后在实验楼储物柜角落里蒙尘的“闪电”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交代任何关于暑假、补考或是未来的话语。
只是用行动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
她转身退回门后那片更深的冷气里。磨砂玻璃门无声地合拢，隔断了那枚金属的回温过程和他的视线。
赵墨书捏紧了掌心那点冰凉。那触感清晰地抵着脉搏跳动的地方。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提起那个沉重的行李袋，转身踏进了更加灼热的人间烟火。
暑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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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傍晚的风带走了白天的燥热，天空是温柔的粉橘色。市里新建的临江公园挤满了纳凉散步的人潮，小摊贩五颜六色的彩灯串早早亮了起来。音乐喷泉池随着节奏喷涌出巨大的水柱，在夜色下折射着绚烂的彩光。
韩轻絮攥着贺闻声的手臂，兴奋地在人群里穿梭，马尾辫甩得欢快。“那边！那边有糖葫芦！”她指着前面一个亮着暖黄小灯的老爷爷推车。
贺闻声被她拽着走，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眼底映着暖黄的光。他顺手扶正了在她额角蹭乱的碎发。自从那个风雨惊魂夜，当轻絮冲破所有恐惧找到他，而他也最终坦然撕下最后一点温润假面后，有什么无形的壁垒在他们之间彻底融化了。那些图书馆的凝望、实验课的手把手、奶茶店的猫猫牌和冰沙的凉意，终于凝结成了眼前这种温暖而笃定的存在。
烟火大会的巨大招牌在不远处闪耀。人群忽然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紧接着，“砰——哗啦！”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炸开，瞬间点亮了整个夜空！
轻絮停下脚步，仰着头，被那绚烂的光映亮了整张脸，眼里星光点点。贺闻声侧过头看她，没有看烟火。他的目光如同穿越了无数个寂静角落的注视，最终安稳地落回她生动的眉眼上。
人群里一阵小小的推搡。韩疏影被挤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身体却刚好碰到一个坚实的后背。她猛地回头。
赵墨书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手里拿着两个刚买的草莓双球冰淇淋甜筒，尴尬地转身。刚才被人群撞了一下，甜筒差点脱手。他有些无措地看着疏影，脸上还带着在烟火映照下清晰可见的、新冒出来的一颗青春痘。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闪电回形针早己清洗干净，被一根细细的皮绳串好，藏在他的领口里，此刻正贴着温热的皮肤。
疏影的目光在他和他手上差点倾倒的甜筒上短暂停留，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移开。
“拿着。”赵墨书略显笨拙地把其中一个甜筒往疏影跟前送了送。透明的塑料小勺里，粉红的冰淇淋球边缘微微融化。疏影沉默着接过了那个冰凉的小纸杯。指尖短暂地擦过。
身后不远处，陶莹推着一辆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折叠代步车，面无表情地等在人群稀疏些的树荫下。代步车座椅上坐着的赵砚驰，正挥舞着他那条还缠着薄薄固定绷带的小腿，隔着人海冲着他们兴奋地大叫：“姐！哥！等等我俩！贺师兄！看烟火这边位置好！”
烟火的光芒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明明灭灭，如同一个盛大而温柔的休止符。未来很远，夏天很长，少年少女掌心残留的温度、冰淇淋化开的甜意、还有那枚紧贴着心跳的闪电标记，都在昭示着某些故事的线，才刚刚拉紧。
